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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绍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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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9年10月生,美籍华人画家,祖籍山西运城,出生于陕西城固,1962年毕业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(现清华大学美术学院)。现代重彩画代表画家,开创云南画派,曾任云南艺术学院教师、国际中国美术家协会会长。
代表作
《西双版纳》《催眠曲》《和平,平等,进步》《文化与教育》《生命之源》

详细介绍


丁绍光《生命之源》的艺术本真


引言


笔者清楚地感概:有些艺术家就是一条历史的长河,从故土出发,汇入世界的大海。丁绍光与保罗·高更,一个是二十世纪从云南走向世界的东方赤子,一个是十九世纪从巴黎远赴塔希提的法国"野蛮人"。他们相隔百年,却像两条逆向而行的河,最终在同一个入海口相遇——那个入海口,叫作"用艺术找回人类最初的真诚"。


我想从丁绍光晚年那幅《生命之源》谈起,再回望一下高更在加勒比的阳光里留下的笔触。这不是学理的比较,而是一个人在画前站了太久之后,心里自然涌起的话。而在写下这些文字之前,我总想起《丁绍光传》中的记叙:年轻时的丁绍光曾深受高更的绘画影响,被那些炽热的颜色深深打动。


一、挑战


2009年,上海文化广场改建。地下音乐厅的大堂高墙让所有人一筹莫展:那是一个地下的空间,沉闷、封闭,亟需一种方式让它"呼吸"。

有人建议用铜片做壁画,丁绍光摇了摇头。铜片会老化,会变得难看,会让那个本就在地下的空间更加憋闷。他说,用玻璃。玻璃透气,视觉上通透,还暗合了从地下往上"接地气"的深意。


那一年他年逾古稀,早已在世界画坛站稳脚跟,本可以安安稳稳地重复自己已被市场验证过的风格。但他选择了冒险。他回到洛杉矶,闭门四个月,画出了一幅紫罗兰色为基调、描摹神秘原始森林的画稿。这是《生命之源》,是他艺术生涯中一次极具颠覆性的突破。


二、滋养


画稿上的森林,是西双版纳的森林。那是丁绍光年轻时获得艺术滋养的地方。当年他从北京走向边疆,在西双版纳的密林里,看见了线条和色彩最原始的源泉。多年以后,当他需要为上海这座城市的地下空间寻找一个主题时,他想起的还是那片森林。


他后来解释说,森林把二氧化碳变成氧气,给予了人类生存,这就是森林的魅力,也是"生命之源"这个名字的来处。主题既呼应了"文绿结合"的理念,也道尽了那块土地深厚的文化渊源与福泽。画中枝丫舒展成羽毛纹样,象征着艺术在这片文化沃土上长出的"新生"。


从西双版纳的森林,到上海地下音乐厅的高墙,一条看不见的线,把一个艺术家的青春和暮年连在了一起。


三、创作


画稿只是第一步。将平面画作转化为十六米高、三百余平方米的立体玻璃壁画,是一场挑战性更强的"二次创作"。


在丁绍光看来,壁画创作必须兼顾建筑功能、空间格局与材质特性,壁画与建筑本该相互"做加法",而非"做减法"。他选择玻璃,正是因为玻璃自带"透气"属性,视觉上通透轻盈,更暗合了作品从地下生根"接地气"的深意。


为此,他亲赴洛杉矶的玻璃工坊,从两千多种不同色彩的玻璃中精心挑选。最终,这幅宏幅巨制,整整由三十万块切割成各式形状的彩色玻璃小块拼贴而成。


为了确保施工精准无误,他早在画稿阶段就画出了极尽细密的素描线稿。施工时,所有玻璃都按色差、明暗逐一编号。丁绍光则像一位玩转拼图的高手,通盘掌控,精准敲定每一块玻璃的位置。为了让作品拥有更通透的质感,这些彩色玻璃被复合粘贴在半透明的无色玻璃基底上。三十万块玻璃,像三十万个各自独立的生命,最终汇聚成一条从地下涌出的河。


四、光与魂


我一直觉得,丁绍光与"线"的关系,近乎一种信仰。半个世纪以来,他用线描勾勒造型,线条是他绘画体系的筋骨。那些修长、飘逸、带着东方韵味的线,承载着他从敦煌、从西双版纳、从中国民间艺术中汲取的全部美学经验。可是在《生命之源》中,线条遇见了一个新的对手,也是新的伙伴:光。


他将玻璃工艺透亮澄澈的特质,糅进自己打磨了半个世纪的线描体系之中。原本就承载着东方美学精神的劲挺线条,在玻璃清透光感的晕染下平添了一层通透的呼吸感,既保留了线性造型凝练概括的力量,又让层层铺叠的色彩透过半透基底晕出温润朦胧的层次。这种转化绝非对西方彩色玻璃镶嵌传统工艺的简单挪用,而是将异域材质的美感,真正落地到他融合东方精神与现代审美的创作体系之中,让每一根勾勒造型的线条,都能在通透底色里透出隐微的光。这既是丁绍光对"线"的表现力的新一轮修行,也是他在不同文明艺术融合之路上留下的又一步扎实脚印,更是他再度站在前人肩膀上完成的一次全新突破——致敬欧洲玻璃镶嵌工艺。


当观众步入上海文化广场的地下音乐厅,这幅《生命之源》便如"生命之水"般鲜活翻涌,猝不及防撞入眼帘。在LED灯光的烘托晕染下,这幅玻璃壁画亦静亦动,如梦似幻,夺人心神。每一块都擎着一束光,万光纵横交织,共同织就了这幅熠熠生辉的创世见证。它更给整座空间注入了灵魂,亦是国内公共空间中首幅大型玻璃艺术作品。


五、觉醒


在这里让我把目光从上海的玻璃壁画,转向一八八七年的加勒比海。那一年,保罗·高更三十九岁。他曾经是一个成功的股票经纪人,有妻子、有五个孩子、有体面的中产阶级生活。但他把这一切都放下了。他去了马提尼克岛,一个法属加勒比海的岛屿,在那里住了四个月。


他画了《马提尼克河畔》:一个穿蓝色长袍的当地女子坐在河边,旁边站着一个少年,一头牛在附近。河水的颜色不是眼睛看到的颜色,而是紫、红、绿交织,主观而浓烈。画面里,热带河边的一切都被一种不属于欧洲的颜色重新照亮。


那趟旅行让他病倒了,也让他贫穷到几乎无法返回法国。但正是马提尼克的四个月,让他从印象派的追随者变成了"高更"。他开始用色彩表达感受,而不是描摹现实。那些炽热的紫、浓烈的红、神秘的绿,不是加勒比海的颜色,而是高更内心对"远方"和"原始"的想象。这组马提尼克画作是他艺术风格转变的关键阶段,从印象派慢慢走向色彩平涂、强调主观感受的综合主义,为后来塔希提作品打下基础。


六、仰慕


写到这里,我不得不停下来,说说丁绍光与高更之间那条隐秘的线。年轻时的丁绍光,曾仰慕高更。他站在高更的画前,被那些不属于巴黎、不属于欧洲的颜色深深打动。一个从云南走出来的中国青年,在那些炽热的紫、浓烈的红、神秘的绿里,看见了一种熟悉的陌生——那是他熟悉的故土的野性,是他熟悉的东方艺术对"神韵"与"心象"的执着,只是被高更用另一种语言说了出来。高更的色彩,像一道光,照亮了他心中那条尚未成形的路:原来艺术可以不必描摹眼前的世界,而去描绘心灵所信仰的那个世界。更让他记取的是高更的勇气。一个股票经纪人,抛下体面的生活,抛下妻子儿女,去做一个被人嘲笑的画家。这种为了艺术可以放弃一切的决绝,年轻时读来是热血,年长后读来是苍凉。丁绍光没有像高更那样"逃离",他选择的是"进入"——进入公共空间,进入人群,进入一座城市的日常生活。可是那份对艺术的绝对忠诚,那份把一生都交出去的决心,他是一脉相承的。


高更是他青春里的一个背影。多年以后,他在《生命之源》里点起三十万块玻璃的光,那些炽热的紫、浓烈的红、神秘的绿,不也正从马提尼克的河水里,流到了上海的玻璃上吗?只是这一次,色彩不再属于一个人的孤独朝圣,它属于每一个抬头的普通人。


丁绍光走的是与高更相反的方向:高更向远方走去,把色彩留给自己;丁绍光从远方走回故土,把色彩还给人群。可无论向哪个方向走,他们都在寻找同一件事——用色彩说出心底那个不肯妥协的自己。


七、寻真


丁绍光与高更的不同,不在于风格,而在于他们与"人群"的关系。高更是一个逃离者。他逃离巴黎的布尔乔亚生活,逃离欧洲的“文明”,逃到布列塔尼,逃到马提尼克,最后逃到塔希提。他的艺术是一种个人的朝圣,一场孤独的、甚至偏执的追寻。他在塔希提画下的那些女性、那些风景,更多是他想象中的"原始天堂",是他作为一个欧洲人对"他者"的投射。他渴望融入,却始终是一个外来者。


丁绍光走的却是另一条路。他年轻时也从城市走向边疆,从北京走向西双版纳,但他从未"逃离"。他去西双版纳,是去"寻找"——寻找一种被现代生活遮蔽的美,寻找线条和色彩最原始的源泉。而到了晚年,他做的选择更让我动容:他从世界艺术的聚光灯下退后一步,选择回到公共空间,回到那些"路过的人"中间。


他记得庞薰琹晚年对他说,要写一本没有人名的中国艺术史。丁绍光照做了。他相信,真正的艺术不该被锁在展厅里,而应像阳光、空气一样融入人们的生活肌理。于是有了《生命之源》,无偿赠予上海文化广场。高更把艺术带向了远方和自我。丁绍光把艺术带回了人群和故土。


八、执拗


在更深的地方,他们是同一种人。高更在马提尼克岛画下的那些紫色河水、红色土地,在当时看来近乎"疯狂"。但他不在乎。他相信色彩有它自己的语言,有它自己的真实。那份真实不是眼睛看到的真实,而是心灵感受到的真实。


丁绍光也是如此。他的线条修长到近乎夸张,他的色彩浓烈到近乎梦境。有人问他为什么人物都那么修长,他幽默地反问:"为什么芭蕾舞团选演员一定要挑修长型身材的,却不选又矮又胖的?"


他们都相信艺术不必臣服于现实的皮相。高更用色彩解放了绘画,丁绍光用线条和公共艺术重新定义了艺术家与社会的关系。两个人都在做同一件事:用尽一生的力气,把艺术从"像不像"的牢笼里解放出来,让它回到"真不真"的追问中去。高更在马提尼克的河水里画下他的追问,丁绍光在上海的地下空间里点起三十万块玻璃的光——一个把色彩还给心灵,一个把艺术还给人群,可那份对"真"的执拗,如出一辙。


九、河流


丁绍光清楚,艺术家留下的并不一定只是自己的名字,更重要的是,他是否曾经让自己的作品进入过别人的生命。三十万块玻璃之所以能够汇聚成《生命之源》,正像无数人的生命共同组成一座城市;而一件公共艺术之所以能够拥有长久的生命,也正因为它最终属于所有经过它的人。


从云南的土地出发,到北京、敦煌,再到日本、泰国、美国,他经历过贫困、漂泊、拒绝,也经历过市场的成功和世界的认可。可是无论身份怎样改变,他始终没有停止寻找。早年的他寻找的是自己的绘画语言,后来寻找的是东方艺术在世界上的位置,再后来寻找的,则是艺术究竟能够为一个城市、一个时代和普通人的生活留下些什么。


到了晚年,丁绍光已经不再需要向世界证明自己是谁,因为他的作品早已替他说话。真正值得留下的,也不是曾经拥有多少掌声,而是在漫长的一生中,是否曾经为这个世界留下了一点独特的光。


结语


丁绍光与高更,一条从东方流向世界又流回故土的河,一条从欧洲流向"原始"却始终无法真正抵达的河。他们在不同的世纪、不同的经纬度上,做着同一件事:用艺术寻找人类最本真的感知。


年轻时的丁绍光曾仰慕高更,被那些炽热的色彩深深打动。可他没有成为高更。他把那份打动藏在心里,走了半生,最终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——高更在马提尼克的河水里画下他的追问,丁绍光在上海的地下空间里点起三十万块玻璃的光。一个把色彩还给心灵,一个把艺术还给人类。他们都未曾停止寻找:高更寻找的是未被文明驯化的原始真实,丁绍光寻找的是艺术与普通人之间那条最朴素的联结。


当我们在某个平凡的日子里,偶然路过一面墙、一扇窗、一幅壁画,抬头的瞬间,光穿过彩色玻璃落在脸上——那就是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的时刻。艺术从未远离。它只是在光与影的交界处,安静地等待着,与每一个愿意停留的人相遇。


丁绍光作品欣赏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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